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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有母亲

编稿时间:2019-05-13     来源:今日逊克     作者: 张宏霞


 

周末,独自在家打扫卫生。电脑里,毛阿敏正在深情地演唱《烛光里的妈妈》,歌声萦绕耳际,也慢慢地渗进心里。

这首歌流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,有着那个时代的生活背景,可以唤起我们对“母亲”这一群体形象的共同记忆。于是,我想起了遥远时间里我的小村和小村里那些为人母亲的婶子大娘们……

那时候,正值改革开放初期,村里的农田按人口数,实行包产到户。记忆里,那些母亲们的生活忙碌而简单:每天,听着鸡叫起床,披着曙光出门,趟着露水下地,顶着烈日劳作,太阳落山回家,月上中天休息。白天流足了汗,躺下就睡着了,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闹失眠。

农忙的日子里,就连彼此拉家常都是在上地的路上进行的。她们把锄头扛在肩上,一边走路,一边相互问候,说着今天的天气、种地的经验、今年的收成;或者,谁家娶亲了,谁家生子了,谁家孩子金榜题名了。风来风去,吹乱了她们的头发,却吹不散她们单调重复而又热烈的话题。

邓爷爷曾经说过:“不管黑猫白猫,抓到耗子是好猫”。这句话成了全国人民大刀阔斧发展经济的有力号召。常言道:靠山吃山,村里大多数人家为了增收,都在冬天落雪的时候开垦荒山,预备来年多种几垧田。一大早,叔叔大爷们就揣着几个馒头上山了,婶子大娘们开始料理家务、用米糠安抚满院子的鸡飞鸭叫,给饿一点儿就狼嚎的猪添食,她们把做针线活当成了一天的休息时光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她们坐不住了,心里开始兵荒马乱,站在窗前向外张望着苍莽的雪色世界,直到寂静空旷的雪野上,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着那架装满木柴的牛爬犁出现在视线里,她们僵固多时的神情才有了喜色。

那时候,婶子大娘们也就四十岁左右,也是爱打扮的。但上有老下有小的窘迫家境,使她们舍不得添置新衣,只穿着质地粗糙、色彩单调的简朴衣装,一穿就是好多年。她们把衣服洗得干净,穿在身上看着比较整洁。直到衣裤被时光腐蚀得发白破旧,她们才心安理得地裁剪成大大小小的布块儿,变成鞋帮或鞋底儿穿在孩子们的脚上。

她们对孩子是舍得的。那时,在小学生中流行着一种天蓝色的、袖子和裤腿沿着两道白边儿的运动服。小孩子们都想要,一有时间,就成帮结伙,掏裆骑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破旧自行车去供销社看。运动服的价钱大概是五十元一套,可那时的五十元啊,太沉重了!我们站在柜台前,运动服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唾手可得,但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。那段时间,我们天天想,想得吃不下饭,甚至借着一点儿小事儿就会闹情绪哭一场。母亲们不忍心了,咬咬牙就给孩子买了。我们穿着运动服,神气活现地满街转悠,赚足了更小的孩子们羡慕的目光。从那以后,好长一段时间,家里的生活都十分拮据。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我想,为了让母亲的操持少一点儿艰难,我们也绝不会再要那套运动服了。

娱乐,也是母亲们热爱的。那年月,村里大型的娱乐活动就是看露天电影。

幕布支起来的时候,她们早已嗑着自己炒的瓜子,端坐在自带的板凳上,等待好戏开演。一出戏落幕,她们随着人群纷纷散去,热闹的场地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。戏里的悲欢离合,好像是她们刚做过的一场梦,梦醒后,马上投入到自己的烟火人生中去了。日子匆匆,一日赶着一日,她们实在没有时间在剧中的爱恨情仇里纠缠不休。

好光阴就这样在母亲们的忙碌中健步如飞,并无情地在她们的脸上刻上了纹路,之后,就像小鸟一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一日,我看到邻居梁婶儿坐在缝纫机前砸鞋垫,阳光落在她的头上,鬓边的几缕白发闪着耀眼的银光,眼角的褶皱也被阳光惠顾,生活的真实面目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呈现着,一清二楚得令人疼惜,更多的是惊心。四十岁,相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,是遥遥无期的。但婶子大娘们脸上的沧桑和身上的烟尘气息,却让人心生恐惧,害怕人到中年。

如今,改革开放的风吹拂了四十年,小村里,那些婶子大娘们的好年华也在黑龙江的江风中一年一年地散尽了,时间的浪潮把她们推向了老年。在这四十年里,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她们帮助子女们在县城里购置了新楼,安居乐业。子女们也为她们在县城里安顿好了新家。但春天的时候,她们还是要告别舒适明亮的楼房,回到小村去种植那几亩菜园,为的是让孩子们吃到放心的蔬菜。想想,这辈子有谁能为我们的成长和未来奔波劳碌、倾尽所有而无怨无悔呢?唯有母亲,唯有母亲啊……